皇帝给疯子写传记-明代书画考证侧记
2026年1月17日
担任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Freer Galley of Art）义务馆员后，工作主要放在馆藏的明代书画研究和考证方面。最近研究的是一幅明代署名颠仙画的【十六神仙图卷】，有些有趣味的东西值得记录和分享一下。首先欣赏一下这幅画。因为画卷比较长，先看下局部，图（1）-（3）。然后再看全部画卷的视频（4）。
(1) 局部
(2) 局部
(3) 局部
(4) 点击箭头观看全卷视频(2分30秒）
这幅画作者署名“颠仙”，后面的跋是署名“王鳌”书写抄录的《明史·列传》中的一部分，讲的是一个名叫周颠的人的故事，见图（5）。顺便说下，这个王鳌不是明代那个大文学家、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王鳌，而是晚清的西泠印社早期社员王瞻民，也姓王名鳌。
(5) 清末书法家王鳌小楷跋
按照明史写的，周颠是个疯疯癫癫的人，明太祖朱元璋为他写过传记《周颠仙人传》。下面我们把明史讲的文言文用白话翻译一下，很有趣的故事。
周颠，没名，人称颠仙。因14岁那年突发疯病，后来跑到南昌讨饭，总是说些常人听不懂的疯言疯语，所以被人们叫做周颠。当初，陈友谅占领了南昌，一看到陈友谅的兵队，周颠就赶紧避开，而等到南昌被朱元璋占领的时候，周颠在朱元璋途经的路上拜见朱元璋，并跟着朱元璋回到了金陵。
朱元璋有一天出门的时候，周颠跑出来拜见，朱元璋问：“你要干嘛?” 周颠就重复说着三个字：“告太平”。朱元璋觉得很讨厌，于是命人将周颠盖在大缸底下，用火蒸他。等柴都烧完了，打开大缸一看，周颠安然无恙，只是头上冒了一点点汗。这时朱元璋才意识到他非凡人。于是命人将周颠带到蒋山上的一座寺庙，让他暂时居住在那里。
过了一阵子，山里的和尚跑来跟朱元璋说，周颠因为跟庙里的和尚抢东西吃，他生气半个月不吃任何东西了。可是朱元璋去看他的时候，却看到周颠精神和身体都很好，丝毫都看不出挨饿的样子。于是朱元璋让人给周颠上了一桌好酒菜，等周颠吃饱后又将他关进小屋子里，一个月不给他送饭。一个月过后再去看，周颠还是那样精力充沛。众将士抢着和他喝酒吃东西，他吃进去又吐出来，而朱元璋和他一块儿吃他就不吐。
朱元璋有次要带兵攻打陈友谅，问周颠可不可以打，周颠回答他说可以。朱元璋又问周颠：“陈友谅如今已经称帝了，要想打败他很难吧？”周颠看着天边，沉默一会儿后回答：“皇帝这个位置，上天没有安排给他”。朱元璋这下便放心，带上周颠一起去攻打陈友谅了。
等战船到了安庆的时候，一丝风都没有，船无法前行。朱元璋只好再去问周颠，周颠回答道：“要船前行，自然会有风”。朱元璋就命战船继续前进。果然，没过多久，就起风了，船队借助风力直达目的地。
可是朱元璋又担心周颠胡说八道扰乱军心，于是让人看着他。到马当那个地方，看到江豚在水里游来游去，周颠便说：“看见水怪，死人就多”。看守他的人报告给朱元璋，朱很厌恶，便把周颠扔进江里。没想到大军到达湖口时，周颠又跑来了，还讨饭吃。朱元璋和他一道吃了饭，周颠吃完整理衣服像要远行的样子，然后就告辞了。
朱元璋剿灭陈友谅之后，多次派人去庐山寻找周颠，但都没有他的消息，大家都说周颠这是成仙了。有一年朱元璋生病发烧，御医也治不好。有一个光脚和尚来见，说是周颠派他来送药。说：“温凉药二片，温凉石一块”。朱元璋吃了果然就好了。实际上吃的是丹砂和菖蒲。从此再也不见周颠。朱元璋特地亲笔写下了《周颠仙人传》来记载这些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金庸把周颠也搬到小说《倚天屠龙记》里，被塑造成明教五散人之一的疯武侠。
但是这幅画真是那个疯子周颠画的吗？当然不是。实际上明代嘉靖年间有个画家郑文林，号“颠仙”，这幅是郑文林的画作。卷首四个大字“振海肇地”和一首题诗是明代礼部尚书，四大书法家之一张瑞图（1570-1641）的真迹。诗是明代思想家大文豪李贽（1527-1602）的十八罗汉打油诗：“不去看经念偈，却来神通游戏。 自夸能杀怨贼，好意翻成恶意。咦，南无阿弥陀佛，春夏秋冬四季”。见图（6）。
(6) 张瑞图题李贽打油诗
在我以前写的文章【美国弗里尔博物馆的国宝与中国文物大盗】里，我提到，文物大盗卢芹斋1957去世后，他多年的同事 Frank Caro 接下了古董店，保留了卢芹斋公司名字继续从事中国文物生意。1960年，美国海关扣押了Frank Caro 和香港收藏家陈仁涛共同引入的88件文物，理由是违反了当时对共产中国的禁运法案。后来美国政府和 Frank Caro 的后代达成了协议，这批文物在美国海关仓库呆了近20年后，于1979年底被送给了佛利尔博物馆，这幅画就是其中的一幅。猜测清末的人因为郑文林在画上署名“颠仙”，所以请人抄录了明史中颠仙的故事，装裱在卷后，是否有意让人混淆不得而知，我们知道的是，在欣赏这幅画的同时，更多的人知道了世界上还有皇帝给疯子写传记的这种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