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佛利尔博物馆古画考证侧记
2026年4月3日
很遗憾，中国在世界上有造假的坏名声，假货可以从当下淘宝网上的日用品一直追溯到1000多年前的书画。书画作假在宋代已经很盛行，因为宋代不但延续了唐代对书画的重视，而且更进一步，皇帝宋徽宗竟然亲自领导“国家画院”并兼任画师，使得整个上流社会收藏风气更浓。而到了明朝末期，书画造假达到了巅峰，这时期书画作伪地区分布之广，作伪人数和方法之多，以及赝品流传之众，均远远超过以往任何时代。
中国书画作伪的手段包罗万象，除了“摹，临，彷”之外，还有挖掉旧款改署新款，在本无款的作品上添上名人款，赝品配真题跋等等“改头换面”的各种招数。无论何种手段，绝大多数的赝品都试图冠上名家。明嘉靖年以前，江浙地区仅仿造赵孟頫书画的大小作坊就多达四百余家。元代的另外一位大画家钱选也有类似的“待遇”。我工作的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佛利尔艺术馆），归于钱选名下的画作有近50幅，有高水平的，如曾经列入乾隆【石渠宝笈】的《杨妃上马图》；有低水平的，如1911年庞莱臣“骗老外”卖给佛利尔的《洗象图》，但是没有一幅是真迹！下面就介绍其中一幅赝品，号称钱选绘制的《萧翼赚兰亭图》手卷，是一个真假结合的例子。
根据唐代何延之写的《兰亭记》故事，唐太宗生平最爱王羲之书法。听说辩才和尚藏有王羲之兰亭序真迹，于是派遣御史萧翼设法谋取。辩才和尚，是智永禅师弟子，而智永是王羲之的七世孙。辩才和尚估计通过智永收藏了王羲之所写的兰亭序，极珍爱此帖，在其所寝方丈樑上，修了个暗盒，藏着宝贝。每日于窗下临学兰亭数遍。萧翼以书生打扮，先与辩才交游，二人经常互赠诗文，情感融洽。渐渐地辩才对萧翼不加防备，并把兰亭给他看。有一天萧翼趁着辩才和尚外出吃饭，把兰亭序给偷走了。可怜辩才和尚当时已八十多岁，回寺发现宝贝被萧翼偷走，惊吓倒地，好久才醒过来。奇怪这个既不真实可信又不讲诚信并且道德败坏的故事却在文明之邦脍炙人口，被后人津津乐道。相传唐代大画家阎立本最早画过《萧翼赚兰亭图》，真迹已失。现在有三个宋代的赝品，分别收藏在辽宁省博物馆和大陆台湾两个故宫博物院。除此之外，民间还有许多临摹赝品的赝品，当然，作假的人决定署谁的名字。
赝品的年代有远有近，档次有高有低。佛利尔收藏的这幅应该是明代的，质量还不错的赝品。画上没有落款文字，但是盖有钱选的图章，当然也是伪作。首先让我们看下绘画的全幅和细节，见图(1)-(4)。
(1) 传钱选萧翼赚兰亭图
(2) 局部
(3) 局部
(4) 局部
同时，作伪者把明代大画家文征明书写的兰亭序真迹和假画一起裱成一卷，让人感觉是文征明看了这幅画提的字。实际上文征明写过多次兰亭序，这个只是其中的一幅。文征明的真迹在这里是否增加了绘画的可信度不一定，但是肯定增加了这个画卷的价值。见图(5)-(7)。
(5) 文征明书兰亭序局部图
(6) 文征明书兰亭序局部图
(7) 文征明书兰亭序局部图
这个画卷曾经由明末清初散文“三大家”之一，顺治刑部郎中汪琬所藏。文征明真迹之后，是汪琬的两个相距十九年的题跋。第一个跋文里，汪琬提到这幅画是他为清初另外一个文学家计东（甫草）的亡父作墓志铭换的，然后还作了二首打油诗。后一个跋文里，汪琬除了提到自己19年来书法笔墨风格大变，自己都认不出之外，还提到了意思为“画的太好有时会当成赝品”的老话。他是否已经知道此画非真，不得而知。见图(8)-(9)。
(8) 汪琬1671年题跋
(9) 汪琬1690年又跋
后来这幅画传到乾隆年间著名书画家收藏家刘恕之手。刘恕藏书甚富，并在苏州兴建花园，嘉庆三年（1798）落成，园名“寒碧庄”，后来变成了中国四大名园之一的苏州留园，“留园”从“刘园”而来。后来不知这幅画怎么流传到了法国。最后位于巴黎的专门从事中国和日本艺术的沃尔希画廊（Worch et Cie）在1910年把此画卖给了佛利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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