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筹买驴：明代顶级文人朋友圈的一次雅聚
2025年12月18日
在我担任义务馆员的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Freer Galley of Art），有一幅明四家仇英画的【为朱君募驴图】，见图(1)， 很有意思。这幅画卷除了仇英的工笔白描之外，还有唐伯虎，祝枝山，徐祯卿等明代文人的手迹，不仅仅展示了明代诗书画高超的文学艺术水平，实际上还记录了明代顶级文人朋友圈的一次非常有趣的“壮举”。三国竹林七贤雅集是阮籍等七人弹琴唱歌；晋代兰亭雅集是王羲之他们几个富家子弟曲水流觞；宋代西园雅集是苏东坡他们十六人吟诗作画写书法；而明代这次雅集竟然是筹钱买驴！不能不说这个是古代文人雅集里最有趣的一个，今天就分享一下。By the way，最近国内“悼明”或是“反清复明”盛行，我去国34年多，远离中国官场，分享明代文人逸事，不带任何政治色彩。
(1) 仇英白描画
事情是这样的，明代有个大学究，名叫朱存理（1444—1513），见图（2），是著名诗人，书法家，藏书甚厚。脍炙人口的诗句“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就是他写的。他不愿当官儿，但愿意骑驴会友。因为他的钱大都用来买书，所以买驴的钱就没有了。在弘治己未(1499年)冬天，江南四大才子之一，被称为“吴中诗冠”的徐祯卿（1479－1511）发起了一次众筹活动，准备为文坛前辈买头驴。
(2) 画中的朱存理
徐祯卿用他的精致小楷写下了《为朱君募买驴疏》，见图（3）。其中徐祯卿大致概括了朱存理的高风亮节，当然提到他爱骑驴，然后一本正经地号召大家捐赠。顺便提一下，徐祯卿只活了32岁，当时只有20岁，也是一个“文学艺术水平和练多少年没多大关系”的典型例子。
(3) 徐祯卿小楷：《为朱君募买驴疏》
朋友圈响应热烈，大家有力出力，每人亲笔写下了捐赠清单，见图（4）。文学家也是藏书家的钱同爱（1475－1549）第一个捐赠白金六钱。注意，明代所说的白金实际是白银；藏书家朱良育捐赠白银五钱；江南四大才子，大书法家祝允明（1461—1527）捐赠五星；如果我理解对的话，过去秤上有16颗星，一星就是一两。吴中举人张钦没捐钱而是捐了一石米，古代的一石是120斤；沈邠捐米一硕，也是一石；然后是另外一个江南四大才子，唐伯虎（1470－1524）捐赠旧刻《岁时杂》诗书一部共十册抵银一两五钱；需要额外说明的是，同年春天，唐伯虎因为卷入科举作弊案入狱坐牢。雅集的时候他应该出狱没多久，人生低谷心情不会好，但他依然参加集体活动还慷慨解囊，很够哥们儿意思。诗人邢参和另外一个叫叶玠的都捐赠了三钱白银；接下来是董淞捐银五十分，五十分就是五钱。这个董淞自称“御前敷陈王道生”，意思是可以在皇帝面前讲治国之道的人。他曾经给皇帝上万言书，还曾担任命试礼部，就是朝廷管理科举的官员；最后一个是署名杨美的赠米一石，不知这个杨美是何许人也。注：为节省版面，清单很多空白被我去掉了。
(4) 众筹明细，都是捐赠者手迹
仇英（约1505—1552）在这次买驴众筹活动时还没出生，当然无缘参与，但他这幅画记录了这次有趣的事件。后来仇英的画和买驴活动的明细等被装成一卷，卷首请明朝大臣，书画家朱之蕃（1558—1624）写了卷额“高风逸韵”四个大字。这幅画卷的后面，是另外一些晚些的，没有机会参加但非常憧憬的文人墨客写的赞美这次史无先例的聚会的诗词和跋文。首先是明代文学家，著名书画家陈继儒（1558-1639）写的跋文，见图（5）。内容如下：
余尝欲买一蹇卫，策跨九峰中，而朱性甫先之。此卷募驴疏为徐博士昌谷手迹，又有唐解元以书抵钱，皆吴中老辈风流佳话。程尚甫得之，与东坡、山谷马劵并传可也。天启甲子四月廿四日，得观于白石山之顽仙庐。眉公陈继儒记。
(5) 陈继儒跋
接下来是自称为“雪山道者”的明代高僧俊彦写的赞美诗，见图（6），内容如下：
霸桥诗思老更遒，跨驴人市便清游。
萧然布褐谢鸣驺，不须函谷骑青牛。
鬓发摇风风飕飕，光芒夺日炯双眸。
醵金之友姓氏留，唐子赠书胜紫镠。
前辈风流谁为俦，尚父高士无俗谋。
诗坛牛耳争千秋，珍重此图宁悠悠。
烟云满纸驴背收，晨夕把玩老林丘。
壬辰春日衲彦书于戍上之一枝栖
(6)
明代诗人书法家沈弘度用漂亮的小楷写了五言诗在后面，称赞买驴事件和此画卷，见图（7)，内容如下：
昔贤怀性甫，好事想仇生。
策蹇聊当步，携柑好听莺。
胄通矍树去，每入乱山行。
空忝许询具，而无陶亮籯。
据钱买飞卫，作意写图成。
往哲风流事，追题我辈情。
几人留姓字，千载仰鸿名。
古道谁磨灭，江山有定倾。
岂能谋甔石，意重即连城。
屡廑高人索，难为赵璧轻。
和峤无此癖，翰墨有余荣。
内史山花发，公孙剑器惊。
比君留此卷，神物总齐声。
(7)
写完五言觉得不过瘾，沈弘度又用行书写了七言诗，大赞仇英的画也表扬了唐伯虎，见图（8），内容如下：
贤哉性甫朱先生，老健日逐溪山行。
贫无篮舆霍不借。爱贤敬老徐祯卿。
一疏手写谒同好，雇驴代步身为轻。
不问朱提并脱粟，为山一蒉求其成。
唐子最奇家亦窭，以书抵钱非矫情。
是皆前辈绝高致。图传不朽推仇英。
程子负图如五岳，拂拂素绢烟霞明。
陈君见此动神魄，屡书若恳肠九萦。
尚甫绝痴讵忍割，瓶无储粟尝手擎。
遍走诗人求品目，惭无好句高其声，惜将鱼眼迷鲛睛。
既作五言排见雪臞诗，恍焉自失，复赘此歌，终惭续貂耳。壬辰晚春廿六日疏期沈弘度题并记。
(8)
此卷是晚清四大藏书家之一陆心源（1834-1894）的旧藏，除宋版图书外，陆也收藏了大量古代书画。他编篡了《穰梨馆过眼录》共40卷，收录所藏480幅书画藏品。此幅收在第19卷，除陆心源的众多图章外，上面还有清代诗人书画家兼收藏家钱天树（1778-1841），收藏家景其濬（1826—1876）和金望乔(1821-1861)，以及清代官员诗人书法家藏书家吴荣光（1773 — 1843）儿子，吴尚忠等的收藏印。最后面，晚清碑学书法大师杨守敬（1839—1915）和文人鉴赏家李葆恂（1859－1915）也题了跋。就这样，明代文人的一次半开玩笑的买驴活动，变成一次雅集，又演变成了千古流芳的画卷。我想，假如现在把画卷卖了，肯定可以买很多很多头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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